判官执笔

现阶段更新比较飘忽,每次更前发lo通知。
主更《生死簿》
《经纪人》、《小队长》不坑
《经纪人》、《小队长》不坑
《经纪人》、《小队长》不坑
《ER》及以上两篇是真·有生之年,尚未跳坑请谨慎,已在坑中的..我也没办法了。
《疏狂》往后放,毕竟进度条最短,再次面世的时候大概会面目全非。

【周叶】生死簿[第一卷][第零章](外科医生paro 社会写实向 HE)

大家好,我回来了。

有没有想我?【滚犊子

一回来就开新坑你们是不是特别想打死我?

好啦别打,我原来的坑都不会弃的,主要是因为现在的连载,包括经纪人,小队长,只有第零章的WORLDS,还有毛都没有的疏狂,都是点文,我想写些自己想写的东西。【毛啊,绕口令啊……

我是一个医学生,暑假这两天到医院去实习,见识到了一些事,让我有点感触,而且医生paro是我一开始就想写的一个设定,题目也早就定好了,就叫生死簿,医院本来就是一个写生死簿的地方,那一本本病历,都是一本本的生死簿,而且判官执笔,写的不就是生死簿么?

好了,停止装逼,说说这个文。

初步估计四卷,仁心 仁术 悬壶 济世。

老叶全科医生,可以hold住任何外科科室的手术,小周是念医学院的学生,大三下临床成为老叶带着的实习生,基情什么的,火花什么的,咳..

结局周叶单cpHE,中间我不知道会冒出什么其他的cp啦,但是相信我,叶受only。

哦对了,再多说一句,文中的那个医院原型大概是……301?

正剧向,想来一发咱就..go?

↓↓↓







生死簿·第一卷 仁心

病历档案000 日出





  白色骨瓷的马克杯搁在会议桌上,杯中的浓咖啡浮动出白白的雾气,氤氲着飘进会议室冰冷的空气里。墙壁上挂着的石英钟秒针滴答,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无比嘈杂。等到秒针转过小半圈,和数字12完美重合,坐在长桌右下首的一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上的褶皱,推推眼镜道:


  “到时间了,我们不等了,会议开始。”


  整个会议室几十名大夫都动了起来,一时间按动圆珠笔的咔哒声,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还有互相提醒别睡了醒一醒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虽然音量很小,但还是显得十分聒噪,以至于那名站着的戴眼镜医生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他看向坐在长桌主位上岿然不动面容严肃的主任医师。那人面沉如水,脸色黑得不行,嘴角紧紧抿着,满眼的红血丝更是十分骇人。他拿起还烫着的咖啡胡乱吹了几下喝进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搁在桌子上,“当”地一声。


  这一声好像点上了屋里的静音按钮,除了时钟滴答和电脑风箱轻微的排风声不再有一丝响动。


  所有人正襟危坐,坐在主位左下首第三顺位的那个人却一只手撑着额头,整张脸埋进阴影里,他白大褂外披着的绿色军服肩部是个两杠三星的肩章。主位上的人冷冷地看了这人旁边那人一眼,那人打了个冷颤,赶紧去拍这个看上去不在状态的人的肩膀。这个人脑袋一点突然惊醒,脸上带着点刚醒时的惺忪,但是不到两秒钟就调整好了状态。他的眼睛一大一小,若不是跟他熟识的人定然会认为他是睡觉把一侧眼睛睡肿了。


  大小眼的红血丝不比主位上那位的情况轻多少。他向主位上的黑面神递了一个歉意的眼神,黑面神冲他点头示意没关系,又冲戴眼镜医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会议可以开始。


  


  


  


  “呼——”嘴里喷出一团白气,温暖的气流笼罩住拢在嘴前的一双冻到发红的手。两只手的手掌对在一起搓了搓,摩擦出一点聊胜于无的热度,然后扯着两边藏袍的衣襟用力裹紧,把试图钻进怀中的寒冷挡在外头。


  骨架颀长匀称的手腕上戴着一串古朴的佛珠,随着主人翻动书页的动作,佛珠在他的手腕到手肘之间滑动。古旧的书页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油墨香与其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他吸了下鼻子,拿过放在一边热乎乎的酥油茶就着糌粑喝了一口,感觉身上暖和了些。右手张握几次缓解冻僵关节的僵硬感,然后抄起搁在案头的黑色镶金钢笔在纸页泛黄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时不时翻看一下写满了凌乱虫爬样藏语的古书,同时再对照一下四个红泥砖头合放那么大的藏汉大字典。


  酥油茶见底,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击声。他喊了声“牙沛”,外面的人就猛地推门进来。高原的三九天冷得砭骨,这位老人家却急得一脑门子汗。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汗,操着不甚熟练的汉语上气不接下气:


  “门巴拉,叶门巴,我家的普木生娃生了大半天了,还出不来,强巴说他不中用了,让我来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好,我这就过去,带路。”他把手里钢笔帽一扣夹在书页中间。书封的边角磨损得非常严重,但是隐隐约约还能看清狼毫笔写的藏语,旁边还配有一行细小娟秀的汉字——


  《象雄大藏经》


  他手脚麻利地给自己戴上羊毛围巾和帽子,扯过门边放着的医疗箱往肩上一背就推开了屋门。门外凛冽的寒风携裹着飞舞的雪花卷起了他的藏袍袍角,他踏出一步,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风雪之中。


  


  


  


  周泽楷往上提了提快要滑到肩膀下头的书包带,艰难地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血路。羽绒服上的湿雪早被候诊大厅里喧闹的热氛蒸发殆尽,此时他却是热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他逆着人流的方向步履维艰,被迎面走来的人狠狠撞了肩膀,又被身后的人踩了鞋跟,从他短款羽绒服下面伸出来的白褂下摆已经溅上不少泥点子。从十军医门诊部大楼的门口到报到处不过堪堪五十米的距离,他足足挤了将近十分钟。眼看是已经和同学们走散了,周泽楷干脆放弃了挣扎,在人流中逆来顺受地被推到大厅拐角。被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他差点连鞋都给挤掉了。


  周泽楷在旮旯里找了个人相对比较少的地方站稳了,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八临三班党支书江波涛的未接来电已经挂满了屏幕。他拨回去,那边响了两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小周?你在哪儿?”


  “我在——”周泽楷刚要说话,候诊大厅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导医护士正在安排分诊。


  “三百六十四号刘丽珍,请到第32诊室准备就诊,三百六十五号马俊阳,请到第43诊室准备就诊,三百六十六号顾强,请到第17诊室准备就诊,专家号四十七号杨芳,请到……”


  分诊广播播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等到播报结束,江波涛才哭笑不得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还在分诊大厅是吧?这样,待会儿你到报到处这边来找柳非柳学姐,她会带你去找分给你的老师的。咱班同学除了你,其他的都已经分配好了,我得在这边看着点,你自己没问题吧?”


  “没有。”周泽楷说。


  “好了那我就先挂了,如果有事就再打给我。柳非学姐的电话待会儿我发到你微信里,如果你找不到她了电话联系就行。”


  “嗯。”周泽楷答,江波涛那边看来也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了周泽楷的电话,周泽楷还没嗯完他就撂了。


  从现在站的地方到报到处又是一番艰苦卓绝的跋涉。周泽楷穿过无数高举着病历本和医保卡的病人,肩膀被撞得快要散架了,脚也已经被踩得没有知觉,好不容易撑着最后一口气摸到了报到处门口,整个人已经眼冒金星快要吐魂儿了。


  门是半掩着的,屋里传出吵闹的声音。周泽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门里一群患者围在一起七嘴八舌面色不善。


  “我们这儿从早上五点多就开始等啦!等到现在都十点多了还没看上,老头头疼得不行,就不能给我们加个塞嘛?!”


  “嗨!您那算什么呀?我从昨儿晚上就这儿排着了呐!看不上不一样看不上?别提了!这十军医管理次,太次。”


  “诶姑娘,你看我这八百多号大概什么时候能叫到我啊?我等不及了啊!疼啊!”


  “……”


  “……”


  周泽楷迟疑地走了进去,才看到被几个五大三粗的老头老太太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被拉扯得东一个褶西一个皱。她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可是还必须耐着性子给大爷大妈们解释,不能加塞,请您耐心等待分诊,八百号大概要排到下午,您可以先去吃一个午饭再回来等待排号等等等等。


  等到把难缠的患者们一一打发走,那个姑娘就直接往椅子里一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周泽楷终于有机会看她的胸卡——妇产科实习医生,柳非。


  “呃……”周泽楷舔下干裂的嘴角用手指揉了揉鼻子,正在考虑怎么措辞。柳非瞥了他一眼问:“你来干嘛的?”


  周泽楷把什么“柳非学姐好”这样无意义的寒暄都扔了,直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证件和折成巴掌大的个人资料递过去:“报道。”


  “哦。”柳非接过了东西顺手展开个人履历,终于给了周泽楷一个正眼。“你是八年临床三班的吧?周泽楷?这就对了,你们班就差你一个人了,我这就给你录入。”


  她说着唤醒睡眠状态的电脑,手指翻飞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输入了账号密码登录了军医学院的实习管理系统,然后娴熟地扫码,录入个人信息,不到一分钟,周泽楷的报道手续就办好了,八临三班75人全部完成了登记,可以提交系统了。


  电脑旁边的小型打印机咔咔响了几声,吐出了一张印着周泽楷名字的彩色卡纸。柳非把纸从打印机上撕下来,装进一个大小正合适的塑料卡袋里,扣上一条代表实习生的浅绿色挂带,然后递给了周泽楷。


  “好了,这是你的临时身份卡,一周之后统一定做的塑料胸卡才能发下来,就像我这种。”她说着指了指自己胸前别着的浅绿色胸卡。“在此之前你需要每天佩戴这个临时的身份卡,不然不会让你进病房的,懂?”


  周泽楷接过自己的名牌挂在脖子上,然后乖乖地点点头。柳非感到自己白大褂的衣兜里震了震,一边掏手机接电话一边道:“给你安排的老师是妇产科的主任医师王杰希……他……喂我是柳非,哦,好好好我马上就过去,知道了,嗯挂了。”


  柳非撂下电话,在周泽楷有些迷茫的眼神里迅速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尚未开封的一次性口罩,一边拆封往自己脸上戴一边跟周泽楷说:“急诊科那边突然来电话说送来了一个急诊孕妇,羊水已经破了,情况很不妙。能拿事儿的大夫在十五楼急会诊走不开,我得过去看看,就不跟你多说了。”她戴完口罩就随便在桌上舀过一本便签飞快地写下一个11位数列,撕下来“啪”一声拍到了周泽楷脑门上。


  “王前辈电话,你自己打给他吧,我要走了,拜拜。”


  柳非说完就一阵风一样地冲了出去,周泽楷扯下被贴在自己脑门上的便签纸,回头看门口的时候,就只来得及捕捉到柳非白色的衣角了。


  周泽楷眨眨眼,摸出手机按照柳非留下的号码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对面却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叹了口气,正想再给江波涛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却屏幕一黑——没电了。


  这手机是高考之后买的,到现在大三下半年已经用了两年半了,期间又是磕又是碰又是掉福尔马林池子的,真是命途多舛,折腾得电池出了点问题,充满电也只能待机一两个小时,如果打几个电话则没电没得更快。


  周泽楷只好把书包摘下来放在屋里一张铺了白床单的诊疗床上,吭哧吭哧翻出一个充电宝,连上线,没反应——充电宝也没电了。


  真是流年不利……


  周泽楷把厚重的羽绒服扒了团吧团吧塞包里,拉上拉链把书包单肩背着,打算去三楼碰碰运气——三楼是妇产科,也许会碰上老师也说不定。


  打定了主意,周泽楷离开房间,再一次在茫茫人海中艰难地移动。远远看去电梯前面已经等了三辆躺着病人的床车了,于是他第一个就排除了电梯方案,直奔楼梯间而去。好在爬楼的人并不多,周泽楷迈开大长腿一步三凳地往上迈,没一分钟就上了三层。


  妇产科走廊里到处都是女人,有的大着肚子,有的还没显怀,有的正依偎在丈夫怀里或是一脸幸福,或是一脸痛苦纠结,显然是正在遭受妊娠反应的折磨。


  一个上了岁数的妇人搀着一个年轻女子迎面走过来,年轻女子脸色极差,一手捂着胸口,眼含泪光。在和周泽楷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突然浑身一颤软软地就要往地上倒。她身边的妇人搀不住她,倒是周泽楷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接着这个女子呕了一声,瞬间吐了周泽楷一身。


  呕吐出的秽物粘在周泽楷崭新的白大褂上发出阵阵恶臭。周泽楷一时间被这阵仗吓傻了,老妇人连忙从随身带着的无纺布袋里拿出一卷卫生纸给周泽楷擦衣服,一边擦一边和那个也不知是她女儿还是儿媳妇的年轻女子不住地道歉。周泽楷自然不会计较,摇头微笑示意没事,那年轻女子却看得呆了,双颊泛红,不知是惭愧还是害羞。


  告别了那对母女,周泽楷倒是有心把白大褂脱掉,但是自从进医学院第一天起,老师就告诉他们说,白衣是医生的战袍,不穿白大褂的医生,那跟裸奔也没啥区别。这一点深深扎根在周泽楷心中,所以他还是宁肯穿着沾有呕吐物的白大褂,也不要裸奔。


  即使本该不染纤尘的白大褂上沾满了秽物,这一路上周泽楷的回头率却一点都不低。甭管是已经大了肚子身形丰腴的少妇还是腰身纤细不盈一握的少女,燕瘦环肥的几乎所有女性的双眼都亮得像灯泡一样盯着周泽楷。主要还是他那一张脸太招人了。


  顶着快要把自己烧出个洞的灼热目光,周泽楷终于成功打进妇产科内部,拦下一个护士问了下,护士告诉他王主任会诊去了,现在不在,有急事的话去十五楼会诊室找他。


  周泽楷谢过了护士,然后跑到电梯间去等电梯。六个电梯里五个都离三层很远,还有一个是工作人员专用电梯,周泽楷这个半工作人员是上不了的,无奈之中他只好再次去跑楼梯。


  从三层跑到十五层,跑得周泽楷汗把毛衣里的衬衫都给浸透了,他从楼梯间拐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电梯间“叮”地一声,从工作人员专用电梯里走出一个穿军装的男青年。军装肩章三星俩杠,中校衔。


  周泽楷还没来得及看见他脸长什么样就被他的念念叨叨塞了一耳朵:“我靠靠靠我都连着值了十五天班了今天会诊怎么还让我来啊简直天没天理人没人性他们神外的手术干我什么事啊!主持会议的居然是神外那个黑面神简直就更不想去了谁想听他骂人啊!行了不说了,我挂了啊,估计我这会诊一迟到待会儿又得被张新杰和韩文清批一顿……”


  军装青年嘟囔完把手机塞进裤兜,把搭在手臂上的白大褂往身上一披,伸胳膊入袖抖抖衣襟,修长手指由上到下摆弄了几下就把扣子都扣好了,又从兜里掏出个浅紫色的胸卡别在白大褂左胸的位置上。


  心胸外科,主治医师,黄少天。


  周泽楷听到他在电话里提到“会诊”一类的字样,就猜测这人的目的地应该跟自己是一样的,于是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黄少天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拐进了男厕所,周泽楷觉得这么等在厕所门口也太奇怪了,只好自己在走廊里摸索着前进,为了看走廊左右两侧房间门口的贴示牌脑袋扭得像拨浪鼓一样。


  主任办公室、医师办公室、专家办公室……有了,会诊会议室。


  周泽楷把耳朵凑近了会诊室的门,奈何门的隔音质量太好,而且屋里的人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不高,所以周泽楷努力了半天依然还是什么都没听见。他伸手想要叩门,叩下去的前一秒却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接着快速地呼出来,然后才轻轻敲响了门。


  屋里,坐在主位右下首的戴眼镜医生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门口。守在门口的护士询问地望向他,他摘了眼睛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才对护士说:“开门吧,应该是黄少天。”


  护士点点头,拧开门锁按下门把,然后打开了门。


  周泽楷傻乎乎地站在门外。


  会议室里有一大半医生都把目光转向了门口。周泽楷现在的样子距离“白衣天使”可有点远——在人群中推挤而凌乱不已的头发,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侧的黄褐色呕吐物,还有褂子下摆上溅上的黑乎乎的泥点子。一个第一天来医院报道的实习生,就把自己搞成了这副德行,实在是有些难看。大部分医生都是戴眼镜的,那些疑问的,犀利的,不悦的眼神扫射在周泽楷的身上,让他如芒在背,一时进退两难,都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去了。


  主位上的人眉头拧得死紧,拿起骨瓷杯子把杯中剩下的咖啡一滴不剩全灌进去,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砸:“你谁,来干什么?”


  杯子后面露出别在那人胸口上黑色胸卡的一个边角,神经外科,主任医师,韩文清。


  在座的医生们噤若寒蝉,要知道这位韩主任可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被打断会诊被他视为最不能忍受的三件事之一,衣着不整仪表有碍观瞻是其最不能忍受的三件事之二。一下就触犯了其中两条的周泽楷收到了韩文清“你最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然就等死吧”的眼神,医生们的心态由担惊受怕变为了围观看热闹,不知道韩文清会不会把没讨论出治疗方案的火气撒到这个不幸撞到枪口的小小实习生身上。


  韩文清那一眼带着杀气,换一般实习生脚早就软了,周泽楷却勇敢地直视他的双眼,抿了抿嘴唇道:“抱歉打扰各位前辈,我是来找王杰希前辈的。”


  左下首第三顺位的大小眼医生听见叫自己的名字,也扭头看了周泽楷一眼,轻蹙了眉,然后转过头对上斜对面右下首张新杰询问的目光,摇了摇头。


  韩文清剜了王杰希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对周泽楷说:“出去,我们在开会。”


  周泽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任何话来。今天真是出门忘记拜白求恩了,运气怎么能差到这个地步,刚一进医院就惹恼了这么多专家级的人物,以后还怎么混……


  看到周泽楷还傻不愣登地杵在那儿,木头一样,韩文清怒火更甚,不禁加重了语气:“出去!”


  尴尬,委屈,对未卜的前途还有淡淡的担忧和恐惧,周泽楷倒退着走出了会诊室,后背“咣”地一下撞到一个急匆匆走进来的人身上。


  黄少天被撞得愣了一下,然后绕过周泽楷一边呵着自己的两只手一边缩着身子跑进来:“冻死我了冻死我了,这三九天简直要死人命了我说这十五层为什么不开暖风啊,本来办公区就没啥人气儿了再不开暖风真是要把我们活活冻成冰雕的节奏……诶这什么情况,你们开会开到哪儿了?”


  张新杰扶了一把眼镜,按出圆珠笔芯在笔记本上边写边说:“心胸外黄少天中校,会诊迟到二十三分钟,扣两分,提醒你一下,你要是再有这么一次就全军通报批评了,你小心。”无视了黄少天一张皱得跟苦瓜似的脸,张新杰转向了周泽楷:“你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可以先走了,因为你我们已经耽误一分四十八秒,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黄少天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非得赶小孩儿走干嘛,让他留在这儿听呗,反正他也是实习生,旁听集体会诊对他有好处。”


  韩文清瞥他一眼:“闭嘴。”


  黄少天乖乖收声,韩文清却没有继续强迫周泽楷出去了。周泽楷也知道这样旁听的机会难得,于是站在一边安静地cos背景墙。周泽楷和黄少天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揭过了,会议继续回到主题。


  “大脑颞叶继发性侵入瘤,这是神经外科的常见肿瘤之一,按照我们医院以往的开刀成功率来说,这种手术风险是比较低的。但是——”张新杰神情一肃,按开手中的激光笔晃动了一下,落在大屏幕上的红点在MRI片的瘤区画圈。“这个瘤的位置,离颞动脉非常近,并且紧紧包绕心迷走神经。通过病人的既往病史,我们知道她曾经患有冠心病,三年前曾经在我院做过冠状动脉介入术,现在还在康复期,这种时候如果动了这个瘤,碰到心迷走,情况就会非常不好了。”


  “所以新杰你的建议是……保守治疗?”韩文清露出不太赞同的眼神。“一年前患者来医院检查的时候那个瘤子还是良性,保守治疗了一年之后情况反而恶化,这次的检查结果更是显示了肿瘤恶变倾向,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把它拿掉,等到它完全恶化之后就什么都晚了。患者心脏病史我也知道,所以喻文州和黄少天才会坐在这里。我的意思是,神外和心胸外两个科室开一台联合手术,主要是脑胶质瘤摘除术,一旦病人心脏出现什么问题,心外科的人马立即介入。如果手术成功,那么这个病人下半辈子就可以安稳无忧,不比天天啃药片要好得多?”


  张新杰的眼睛反着冰冷的白光:“主任你也说了,这是‘如果成功’的情况,那假如失败了呢?这个病人……身份有些特殊,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这个风险和责任绝对比一般的手术失败要大得多,绝不是你,或者我,可以承担的。主任,这是人命,不是赌博。”


  “我知道。”韩文清粗暴地打断了张新杰。“手术的风险永远不可能是0%,如果为了规避那点儿风险,就赔上病人后半生的生活质量,我看我这身白大褂还是脱了吧。现在进行这个手术有60%的成功率,可能保守治疗一些年之后再度恶化就剩下30%,我在现在60%的时候不做,非得拖到30%的时候再做,那我还是不要在神经外科当大夫了,直接去精神科挂个专家门诊吧。”


  韩文清少有满嘴跑火车开玩笑的时候,他这次说的这个冷笑话,大家却都没有笑。站在一边旁听的周泽楷虽然只是实习生的身份,却也知道情形严峻不容乐观。会诊进行到中间,俨然形成了以韩文清为首的左倾激进手术治疗派和以张新杰为首的右倾保守药物治疗派,双方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让谁。两方几个代表吵来吵去,周泽楷没有想到,自己有幸围观到的第一次心目中高大上的会诊最后居然发展成了口水战。


  吵归吵,大家终究还是在学术的范围内交流讨论,只是两个流派都占理,却一时说不清谁占理更多一点。心胸外的副主任医师喻文州带着同为心胸外的黄少天站了中立,反正他们科在这次会诊里也只是个打酱油的。


  看到周泽楷有点傻眼的表情,旁边守门的护士不厚道地笑了。她小声跟周泽楷八卦说,现在正在讨论的这个病人来头不小,据说好像是上面某个大人物的家属。像他们十军医这样的地方,经常会接待一些惹不起的病人,他们跟病人的关系不光是医生与患者,还是臣和君。就像以前给皇族看病的太医院一样,看好了万事顺遂,一旦看不好,那可是要杀头的。


  文明年代没有杀头那么严重,但是淌了这浑水摊上事儿了可不是好玩的,吊销一两个人的执照可以说是轻轻松松,要是情节严重,出现了医疗事故之类的,那下个狱也不过是人家上下嘴皮子碰一碰的功夫。


  一向严谨的张新杰一定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不能豁出神外整个科室的人去冒险。他指着大屏幕上的饼形图声色俱厉地说:“主任我想你是记错了,这种位置的颞叶侵入瘤按照全国医院的数据统计,成功率并不是什么60%,而是18.2%,近五年十三例病例之中,也仅成功了一例。这样的成功率,我们应该拿什么去冒险?”


  “你拿全国的数据来说事,是在质疑十军医,质疑我们神外科室的水准吗?”张新杰厉害,韩文清比他还厉害。“18.2%怎么了?好歹还不是0%?!我知道你想规避风险,但是这也避得太过了?我相信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患者这种状况,即使是保守治疗能挺多久还是两句话,不做手术能多活三年五载,和手术失败了活上十天半月,这个区别很大吗?你怎么不想想手术成功的话患者会有多幸福?”


  “可是……”张新杰咬了咬牙,“这个手术风险太高,成功的可能性……”


  “成功的可能性存在!”韩文清再一次打断了他。“成功率那个百分比,说穿了只是个没什么用的数字而已,只代表倾向性,不表明成功的可能性的大小。保守治疗,是,存活率高,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患者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在受到病痛的折磨,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那我们医生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医生,可不仅仅是救死,还有扶伤啊。”


  周泽楷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看不见的大力猛得撕扯了一下,心跳快了几分。在场的每一个医生,却也都因为韩文清的这句话,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十军医流传下来的令人心驰神往的传说。


  传说那个人拥有全中国最值钱的一双手,那双手挽救过数以千计的生命;传说那个人穿着蓝绿色手术服,神外,胸外,肝胆外,产科,所有的外科手术室都有他的踪迹;传说那人是个活着的奇迹,认识他的人,都在他的姓氏后头冠以神的称呼,他却总是笑一笑摆摆手,说别这么叫我,太折煞了。


  传说,那人一袭白衣,最爱跟自己带着的实习生说的一句话就是——


  医生,可不仅仅是救死,还有扶伤啊。


  喻文州清了清莫名哽住的嗓子说:“刚刚张副主任说的,五年十三例中仅有的一例成功,我记得好像是出自我们院……前年,而且,当时的主刀医生是……”


  “哼。”韩文清冷哼了一声,“现在提他还有什么用。本儿给吊销了,人死哪去了不知道……”韩文清说着,眼神晦暗了一瞬间。“没出息。”


  韩文清最不能忍受的三件事之三——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叶修,她怎么样?”


  高大的藏族青年紧张地抓住妻子苍白的手,平躺在床上的女人冷汗打湿全身,身体一阵阵地痉挛。


  叶修摇摇头,皱眉注视孕妇正在收缩的宫口。他把一只手放在孕妇肚皮上来回摸着,在肚脐上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肚脐上方能摸到胎心,这孩子是臀位,不好生。”


  “那……那怎么办?”青年慌了,脸色跟他老婆一样煞白煞白的,甚至比他老婆还白几分。他们家住的这个地方离当地的县医院有好几十里地,从今天凌晨突然产前阵痛到现在,羊水早都流干净了,现在颠簸着去医院,那只能落得个半路上胎死腹中,一尸两命的下场。


  叶修冲濒临绝望的男人笑笑:“你别害怕啊,放心吧,我给你正过来。”


  叶修说着戴上了医用的橡胶手套,在一个小盆里倒上70%的酒精,然后把手浸了进去——条件所限,消毒也只能凑合了。


  消过毒后叶修举着两只无菌小手用脚把一条长木凳子踢到床尾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认真地盯着孕妇会阴部。青年此时根本顾不上一个别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媳妇的屁股猛瞧这事合不合礼仪了,只是颤抖着声线问:“怎、怎么正?”


  叶修把两只手十指并拢伸入产妇产道,宫口已经全开十指。


  “臀位顺的话胎儿和母亲都会非常辛苦,胎儿还有窒息的危险,所以我要把手从你妻子的产道伸进去,在她子宫里调整胎位。”


  叶修说着,已经伸入四根手指,紧贴着阴道内壁滑了进去,指尖已经能触摸到胎儿的身体了,产妇暂时还没有感觉到额外的疼痛。


  青年有些无措,把手伸进身体里搅合一通这种事在他二十六年的人生观里是不存在的。他握着妻子的手紧了紧,然后问:“疼吗?”


  叶修已经小心翼翼地把整只手都没入女人的子宫,只在外面留下包裹在橡胶手套里皓白的腕子。听到青年的询问,他语气挺轻松地说:“疼啊,当然会疼了,但是我会努力让这个过程快一点结束。你跟你妻子说点什么吧,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不然我会很难用劲。”


  青年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帘对妻子温柔地用藏语说了什么。叶修看着差不多了,手上突然一个用力,剧痛让女人尖叫出声,叶修却不为所动,伸入子宫的右手稳稳地往下一扣,只见产妇的肚皮几经形变,短暂而漫长的矫正之后,叶修用肩膀蹭了蹭自己满头的汗,胎位终于是正过来了。


  叶修抽出手,白橡胶手套上已经沾满了粘稠的血块,那是子宫内壁的撕裂伤带下来的。他用较干净的左手按压女人的肚子,大声地喊女人的丈夫:“让她用力!”


  女人沙哑着嗓子哭泣,男人俯下身在她耳边嘶吼了几句跑了调的藏语,又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又一个鼓励的吻。藏族民风剽悍,族人身体都比较强壮,所以即使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女人竟然也留下了一丝挤压腹肌的力量。她全身绷紧,屋里的两个男人跟她一样紧张,屋外女人的父亲,就是去找来叶修的那个老人家和藏医强巴在墙边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地溜,沙土地都被磨得凹下去两道。


  伴随着一声天籁一样的婴儿啼哭,屋里屋外拢共五个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女人也在力竭之后昏睡了过去。


  不多时,叶修抱着个襁褓打开了产房的门,把皱皱巴巴小老头一样的婴孩递到她外祖父手中。孩子已经清洗干净,哭声又响亮又清澈,是个健康的小姑娘。


  叶修脸上身上都溅了点血,好像刚从修罗殿前走了一遭。抱着孩子的老人浑浊的玻璃体上攒了一层厚厚的老泪,膝盖一软对着叶修就要往地上跪,叶修忙不迭地把人扶起来,嘱咐了些产妇和婴儿的注意事项,孩子爹一一都记下了。老人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把盒子里仅有的几张红票子全都拿出来交给叶修,叶修推了,指着自己一脸的鲜血说:


  “快过年了,您女儿已经送了我一脸的开门红,我怎么好意思再收您钱呢,先走了啊,我还要赶紧回去洗个澡呢。”


  新晋孩儿她爹新晋孩儿她姥爷和藏医强巴拦都拦不及,叶修已经背起医疗箱风风火火地走了。


  阳光穿过稀薄的空气照射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白灿灿的新雪泛起点点金光。叶修弯腰握起了一把雪,放在脸上搓了搓,把脸上的血迹蹭掉,少量雪渣顺着领子掉进他怀里,冰得他一激灵。


  散发着柔光的金轮和远方的地平线你侬我侬地相切着,然后依依不舍地分离,几只不知名的大鸟扑啦啦地拍动翅膀,在太阳神车的前方留下深黑色的剪影,寂静而寒冷的风从雪山下带来了喇嘛转动经筒念诵八字真言的声音,好像仓央嘉措那些动人的情歌似的。


  叶修呼出几团毛茸茸的白气,微风扬起他藏袍的袍角。


  他正对着遥远的东方,眯起双眼让金光一粒一粒地洒在脸上。


  天亮了。


  


  


  


  


  

  

主治医师盖章处







啊我好墨迹,弄了1w字老叶和小周还没有见面,简直……黄豆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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